紅塵情事揮不盡

破空之聲惹的風吹。

一點點桃花瓣就這樣落下。刀是筆，鮮紅的墨，恣意潑灑在桃花林的山水。

「來者何人！」

「宿命！誰也逃不過宿命！」於是宿命揮舞刀，又是震懾人心的一筆。

聽雲齋外，一片喧囂。

「公子！衛……衛雲……」

「噓……靜謐跑了……」齋內坐著的藍袍公子突然起身，按住說話之人。說話之人冷汗直流。「小……小的……知錯……」話未說完，藍袍公子一笑，那人已癱軟在地。

「這下又靜了。」

突然，沒聲音了，門也悄悄開了。

一人，衣裳潔白如新，整齊的頭髮、鬚眉，雙目如電，無聲無息，望著這藍袍公子。手中提著一柄刀，三尺七寸，在陽光下閃耀。

「誰都逃不過衛雲的刀，就像誰都逃不過宿命。」公子說話很輕，卻很有穿透力，一字一句都非常非常清楚。「歡迎。」回過頭，藍袍公子笑了笑。他長的不是特別好看，朱唇粉面，細眼微垂，眉濃而不密，稍偏八字，只有鼻子很挺，大概是五官唯一讓人滿意之處。但簡單樸素服裝卻襯出一股書香華氣，知其應是不凡。

「你就是人稱陳四公子的陳師良?」

「你就是人稱『宿命刀』的衛雲?」

「是。」衛雲回答，陳四公子亦笑回：「不才正是陳四。人稱衛兄是個高明的畫師，果然名不虛傳，敝宅桃園能得衛兄妙手裝飾，陳四倍感榮幸。」

「亮劍吧。」衛雲面無表情。

「陳四豈敢破壞衛兄雅興。」笑著，陳四雙手負背，徐徐出齋。

一步、兩步、三步……。對手緩緩接近，衛雲卻不動如山。

走到第十步，兩人心中知道，再一步，就是身影交會時刻。但陳四公子仍按步調緩緩踏出這一步，衛雲仍然不動，一切都還是正常。

一步踏下，身影交會！

天地仍然不動。陳四公子臉上仍掛著一貫的笑容，衛雲也不見任何動作。

公子再踏一步，停住身子，緩緩轉身：「衛兄，請。」做了個「請」的姿勢。

衛雲甫轉身，眼前突然銀光一閃。同時，鏗然一響！驚起枝頭鳥兒。

剎那，天地再度無聲。

衛雲維持同一姿勢，同一表情，陳四公子亦不變，不同的，只有手中多了把劍。劍身是軟的，風一吹，隨風搖曳，發悲鳴之聲。

天下間沒有人可以了解陳四公子的劍是如何出鞘入鞘，衛雲也不例外。其他人是死了，衛雲卻是看不出。他了解人家說陳四練劍，拔劍九分，使劍一分不是虛言。他出劍和他出刀，都是百練成精。兵器一出，花落人亡。

風仍吹，吹的兩人衣袖飄飄。

萬物動，只有兩人靜止！他們都明白，所有的動，都是從靜而生；看似渾身破綻，正因為都是破綻，所以反而沒有破綻！

只有完全的靜，才能激起最可怕的海嘯。

所以過了一個時辰，兩人仍然對峙，任憑落花滿身，任憑蚊蟲叮咬，任憑風沙襲人。

一隻穠纖合度的綠繡眼突然飛來，停在衛雲身旁。絲毫沒有感受到一絲殺氣的牠，顢頇地躍進，天真無邪地靠近衛雲的刀。牠在刀旁啾啾叫著，頭歪了一下，好奇心驅使牠用喙去啄看看這亮亮的東西究竟為何，是不是食物呢？

就在鳥喙將要靠近銳利刀鋒，死亡宿命間不容髮地即將降臨在這隻綠繡眼身上，衛雲身上的桃花瓣倏地飄落一地，他出刀。

同時，陳四一劍封喉！衛雲的刀只抵在他的喉結上。

啾啾啾！綠繡眼驚嚇地飛走了，卻不知道剛剛牠成了有史以來第一個逃過衛雲宿命刀的人。

「為一隻鳥而死，值得嗎？」陳四拔劍，拿起白布，優雅地擦著那把鋒利軟劍。

衛雲則隨著剛剛在他身上最後一片桃花瓣倒落塵埃。臉上似無表情卻又彷彿有一絲絲地微笑。

風如哀悼逃不過的宿命，摘下片片桃花瓣，任其灑落紛飛，如春之雪。陳四仍然優雅，輕輕拍了拍手，馬上有人扛著上好的楠木棺材，還有人抓著剛剛那隻綠繡眼。

僕人們迅速將衛雲屍體放入棺材，封棺，又迅速扛到陳家桃園，同時數面起火，一片桃花林瞬間陷入火海！

陳四讓那綠繡眼停在食指上，微笑，說話仍然很輕，很有穿透力：「鳥兄，你的命是衛雲以命換來的，所以我不殺你。但對你的救命恩人，也該好好送他一程。」拍手兩下，馬上數名僕人遞上數十壺酒。陳四將之倒出，呈在玉杯裡，在陽光之下，彷彿成了一碗琥珀光。酒香四溢，陳四喝了一口，讚道：「好個蘭陵美酒！」隨即，將數十壺酒，全擲入眼前一片火海！

陳四道：「美酒酬壯士，衛兄！與你痛快過招，陳四無以回報，只有以一片桃花林和數十壺美酒相贈，讓衛兄流連於美酒和美景忘了喝那孟婆湯，來世再和陳四過招！」

火舌如濤，隨風勢起起伏伏。一片桃林被燒得精光，火勢有如烈士英魂令人動容。

大火燒至深夜方止，一片生靈塗炭，白日尚天堂，夜晚已成地獄。陳四親自入林，衛雲的棺木已成灰。陳四滿意的點點頭。「去吧！」手一提，綠繡眼瞬間已經飛越牆頭。

抓起一把灰，陳四將之灑向四方。命人重植桃花。